。
,另一种是同学聚会。前者要命,后者要脸。
,热气蒸腾,火锅红油翻滚,啤酒瓶碰得叮当响。十年没见的同学围成一桌,有人发福,有人秃顶,有人腕表闪得比火锅还亮。
林英坐在靠门的位置,笑得客气,筷子却没怎么动。。
苏晚发消息说“来吧,好久没见了”,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十分钟,最后回了个“好”。回完就后悔了。他翻遍衣柜,找不出一件像样的衣服。最后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衬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“
林英,你现在还写小说呢?”张鹏端着酒杯,嗓门不大不小,刚好让半桌人听见。
:“嗯,写着呢。”
“写什么?霸道总裁爱上我?”旁边有人笑。
“网文,各种类型都写。”
林英尽量让语气显得平淡,“悬疑、仙侠、玄幻,都尝试过。”
张鹏哦了一声,掏出手机划了两下:“我记得你的笔名叫梦客吧,我搜搜啊……《午夜病房》?这书怎么才三万字?太监了?”
包厢里安静了半秒,然后笑声像火锅泡沫一样涌上来。
林英耳根发热。他早该知道,张鹏这种人不会放过任何一次踩人的机会。高中时比成绩,毕业后比工作,现在比谁混得像个人。
林英没房没车,存款堪忧,唯一拿得出手的,是几个扑街笔名和一堆太监书。
“我那叫切书,不叫太监。”
林英涨红了脸。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
林英端起酒杯,笑得有点僵,“太监是被迫的,切书是主动的。”
张鹏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行,写手就是嘴硬。”
林英仰头把酒灌下去。辣,苦,胃里烧。他其实想拍桌子,想说自己那本《午夜病房》是被平台砍了推荐,想说自己熬夜改稿到凌晨四点,想说写小说不是要饭。但话到嘴边,只剩一句:“混口饭吃。”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趁人不注意掏出来看。
苏晚发来的:“别喝太多。”
他抬头。
苏晚坐在斜对面,穿了一件浅灰色针织衫,头发简单扎着,没怎么化妆,却比包厢里所有人都清爽。她朝他微微摇了摇头,意思是别再喝了。
林英把手机扣在桌上,双眼醉意朦胧,记忆涌上心头。
苏晚。
他认识她快二十年了。
小学三年级,同一个班。那时候
林英个子矮,瘦得像根竹竿,但嘴皮子利索,整天大大咧咧的,跟谁都能聊。
苏晚坐在他前排,扎两个小辫子,话少,安静,总是一个人看书。
有一天放学路上,看见三个男生围着
苏晚。领头的是隔壁班的胖墩,正在扯
苏晚的辫子,嘴里喊:“没爸的孩子!**不要你了!”
苏晚缩在墙角,没哭,但嘴唇在抖。
林英冲上去,一头撞在胖墩肚子上。他打不过那三个人,但他拼了命地抓、咬、踢。胖墩揍了他一顿,鼻子打出血了,眼角青了,但他死死挡在
苏晚前面,没让他们碰到她一下。
三个男生揍完就跑了。
林英坐在地上,抹了一把鼻血,回头冲
苏晚笑:“没事了。”
苏晚看着他,眼睛红红的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,递给他。
林英接过来,胡乱擦了擦,站起来拍拍**:“走,回家去。”
从那天起,
苏晚就经常出现在他旁边。小学、初中、高中、大学,一直都是同学。没人知道为什么,
林英也没问过。
他只知道,
苏晚家住在城东那片别墅区。有一次放学下雨,
苏晚家的司机开车来接她,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子口。
苏晚看了
林英一眼,说“一起走吧”。
林英摇头,说“我跑回去就行”。然后他背着书包冲进雨里,没回头。
他跑的时候,听见
苏晚在身后喊他名字。但他没停。
他配不上。
一个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,妈妈在超市做收银员,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台旧冰箱。他拿什么去站在
苏晚旁边。他成绩一般,长相一般,唯一擅长的事就是编故事。可故事不能当饭吃。
苏晚不一样。她温柔,好看,成绩好,所有人都喜欢她。
林英觉得自己站在她旁边,就像火锅里混进了一粒花椒——多余,还碍眼。
“张鹏,你少说两句。”
苏晚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却让张鹏收了笑。她看了张鹏一眼,那眼神很平静,但张鹏下意识坐直了。
“人家至少还在坚持自己喜欢的事。”
张鹏耸耸肩:“我也没说别的啊,关心老同学嘛。”
“你那叫关心?”
张鹏不接话了,转头跟别人拼酒。
苏晚给
林英倒了杯温水,推过去。
“别喝了。你脸都红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没事,就是有事。”
林英怔了一下。他低头看那杯水。杯壁上凝着水珠,一颗一颗往下滑。他忽然想问
苏晚一个问题。你当年为什么老跟着我。你后来为什么练跆拳道。你明明可以坐在那辆黑色轿车里回家,为什么每次都陪我走那段路。
但他没问。
聚会后半场,
林英又被灌了几杯。张鹏像是要把存在感喝出来,拉着所有人回忆青春,顺便炫耀自己刚提的车,四十万,顶配内饰。
林英坐在角落里,手机屏幕亮着,**数据惨淡。新书收藏涨了三个,掉了五个。评论区最新一条:“作者是不是又准备切了?”
他关掉屏幕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。外面下过雨,地面湿漉漉的,霓虹灯倒映在水洼里,碎成一片一片。同学们三三两两打车离开,张鹏喝得最多,却最积极地站在门口喊:“我叫代驾,谁顺路?”
没人应。
苏晚走到
林英旁边:“你怎么回?”
“地铁没了,打车吧。”
“你住那边不好打车。”
苏晚说,“我帮你叫一辆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来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她脸上投下一抹淡淡的影子。她忽然说:“
林英,你别把张鹏的话放心上。”
“我早忘了。”
“不,你没忘。”
苏晚看着
林英的眼睛,“你只是不说。”
林英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雨水渗进鞋面,袜子有点凉。他忽然觉得有点丢人。三十岁的人了,混成这样,连被老同学嘲讽都要靠别人解围。
“我其实还在写。”他说,“新书大纲都列好了,三十章细纲,写一个救世主的故事。”
苏晚没笑,反而认真点头:“那就写下去。”
“万一又扑呢?”
“扑了就再写。”
苏晚把手机递过来,“车到了,尾号4318。”
林英接过自己的手机,朝
苏晚挥挥手,钻进后座。车窗外的
苏晚站在原地,朝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。
林英靠在座椅上,闭眼。酒劲上头,世界开始旋转。司机放了首老歌,旋律黏糊糊的,像泡在酒里的棉花。
林英想起
苏晚的话,想起张鹏的笑,想起那些切掉的书和没写完的结局。想起小时候他从地上爬起来,满手是血,冲
苏晚笑。
他忽然有点想吐。
车到小区门口,
林英下车,扶着路灯杆干呕了两下,什么都没吐出来。夜里凉风一吹,他清醒了一点,又更晕了一点。小区外的路很宽,这个点几乎没人。远处有辆白色轿车亮着大灯,慢悠悠拐过来。
林英低头摸钥匙。
灯光越来越近。
他下意识抬头。
那辆车没有减速。
刺目的白光吞掉一切,
林英瞳孔猛缩,身体僵在原地。喇叭声、刹车声、司机的惊呼全部挤在一起。他想躲,但是腿却像灌了铅一样。脑海闪过无数画面,最后定格在
苏晚的笑脸。
砰——
没有疼痛。
没有撞击。
没有飞出去。
那辆车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。
像穿过一团空气。
林英站在路中间,浑身发冷。白色轿车开出去十几米,停下。司机探出头,脸色煞白地往后看。
林英也往后看。他身后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血,没有**,没有另一个自己。
司机骂了一句:“见鬼了……”
然后踩油门跑了。
林英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衣服完好,皮肤完好,心跳却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他摸了摸手臂,都是冷汗。
手机忽然响了。
苏晚发来消息:“到家了吗?”
林英盯着屏幕,手指止不住的发抖。他想回“到了”,却打成了“到了吗”。他删掉,重新打:“到了。”
发送。
屏幕上又跳出一条通知,来自他很久没打开的作者**。
您的小说《午夜病房》有新的更新。
林英愣住。
那本书他不是早就切了吗?
写了三万字,没有结局。
他点开通知,页面加载,第一行字跳出来:
“欢迎入院。”
林英猛地抬头。夜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,远处路灯闪了一下,又一下。
他忽然很困。
困得睁不开眼。
意识沉下去之前,他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画面。
苏晚站在路灯下,朝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。
然后黑暗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