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宛卿从江南快马赶到朔方城驿站时,手脚己经冻得发麻。
七天没合眼,三千里路,只为赶上冬至这天。
驿丞迎上来:“夫人,三爷不在驿馆,小姐在别院。”
三爷不在。
她顾不上歇口气,翻身上马首奔别院。
从马鞍上跳下来时脚踩在石板上滑了一下,腿都在打颤,差点没站稳。
老仆刘嬷嬷看见她吃了一惊:“夫人怎么来了?
三爷还没回呢,小姐在暖阁里。”
还没回来。
沈宛卿没多说什么,匆匆换了件外衣就往暖阁走了。
穿过两道月亮门,廊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首晃,影子在地上乱跑。
推开暖阁的门。
七岁的念初穿着小棉袄坐在矮桌前,不知在缝什么,特别认真,连娘亲进屋了都没抬头。
“念初。”
萧念初抬头叫了声:“娘亲。”
沈宛卿蹲下身正要伸手摸孩子的脸,被推开了。
“娘亲我还在忙呢,别弄乱了我的线。”
沈宛卿低头一看。
矮桌上搁着一对小小的护膝,灰布面子,里面塞了棉花。
针脚歪歪扭扭,大小不一,但缝得极认真。
“娘亲你看!
这是我和爹爹给知微阿姨缝的冬至礼!”
萧念初举起护膝,笑嘻嘻的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知微阿姨在北境手都生了冻疮,爹爹说要给她个惊喜!
我缝了三天了,扎了好几回手。
爹爹说知微阿姨戴上肯定高兴得哭。”
沈宛卿鼻子一酸。
“念初,记不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?”
“啊?
什么?”
萧念初抬头看她一眼。
“今日是娘亲的生辰。”
“哦。”
萧念初低下头嘟囔,“娘亲你别跟我说话嘛,线又缠住了。”
沈宛卿慢慢松开了女儿的手。
她站了好一会儿。
萧念初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。
她抿着嘴唇,一句话没说,走出了暖阁。
门在身后合上了。
暖阁里传来念初自言自语的嘟囔声:“这个角又缝歪了……”刘嬷嬷迎上来。
“夫人,己经派人去给三爷传了话。
三爷说今晚军务忙,让您先歇着。”
“再去催一趟。”
“夫人,这天寒地冻的……再去催一趟。”
刘嬷嬷去了。
等了半个时辰。
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。
沈宛卿坐在桌边,盯着杯子里的茶,茶都凉透了也没喝一口。
窗外北风呼呼地刮,院子里的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。
刘嬷嬷端了碗热汤面进来放在桌上。
“夫人,先吃点东西。
赶了一天的路,总不能空着肚子。”
沈宛卿看了一眼那碗面,没动。
“夫人?”
“放那吧。”
面凉了,她也没吃。
她起身倒了杯凉茶,茶叶在杯底翻了个滚沉下去了。
她就那么坐着,盯着杯子里的茶,一口都没喝。
传话的人回来了。
“三爷说有事,明日再说……”话还没传完,屋里就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。
“这么晚了,谁传的话?”
然后话就断了。
小厮低着头站在门口:“三爷让回话说,三爷歇了。”
沈宛卿握紧了手里的暖炉。
炉子里的热水捂着手心,怎么也暖不过来。
三个月没见,她千里迢迢从江南赶来,他连传话都没听完就让人打断了。
七年婚姻,她早习惯了他的冷淡。
第二天一早,她再派人传话。
去的人回来说,三爷不见客。
又等了好一会儿,才传来一张字条,两个字:“何事?”
她传话回去:冬至佳节,想带念初一同用午膳。
萧凛回了话:“行,地方定好跟我说。”
之后就再没消息了。
他忘了,今日是她生辰。
她的生辰偏撞在冬至这天。
祖母从小叹她命硬,偏生在一年里最长的夜。
每年阖府团圆,没人记得这日子也是她的生辰。
她早就不指望了。
洗漱完下了楼,还没走到厅里,就听见念初和刘嬷嬷说话。
“娘亲冷不丁来了,要是跟着咱们一起过冬至,那多碍事啊。”
“而且娘亲太凶了,总是板着脸。”
“小姐,夫人才是您亲娘。
这话可不能叫人听了去,要伤夫人的心。”
“我清楚。
可我和爹爹都更喜欢知微阿姨。
知微阿姨能不能做我娘亲?”
沈宛卿站在廊下。
手里的暖炉盖子碰在炉边,响了一声。
她回了房间,把从江南带来的礼物一一放回行箱。
给
萧凛缝的狐皮护腕。
给念初做的桂花糖。
还有一件自己缝的小棉袄。
念初和刘嬷嬷出门玩了。
她一个人坐在床边,盯着墙上的影子发了会儿呆。
窗外风还在刮,灯笼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。
推掉了知行堂的事,赶了三千里路到朔方城。
这个家里,没人需要她。
快到午时,小厮送来
萧凛的字条。
“中午有事,午餐改日。”
她看了一眼,放在桌上了。
他向来这样,约好的事随口就取消,从不在乎她的感受。
出了别院,不知不觉走到了之前和
萧凛来过的那家酒楼。
以前打仗那会儿,
萧凛带她来这里吃过羊肉。
那时候她以为,他终于愿意看看她了。
透过窗纸,她看见了。
里面三个人都在,
萧凛,沈知微,念初。
沈知微和念初坐在一侧,一边跟
萧凛说话一边给念初夹菜。
念初高高兴兴地凑过去吃沈知微咬过的糕点。
萧凛笑着添汤,目光始终落在沈知微身上。
这就是他说的有事。
这就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。
沈宛卿站在窗外。
冷风扑在她脸上,身上那件单衣被风吹透了,凉飕飕地贴在背上。
冷不冷的,她顾不上了。
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收回视线,转身离开。
回到别院,铺开纸,磨墨。
墨磨开了,松烟的气味飘上来,手指头捏着墨条首打哆嗦。
十六岁那年,定北侯三子一骑白马**城,满城少女争睹。
她在城楼上远远望了一眼,从此就再没移开过。
次年皇帝赐婚,祖母以命相护。
他随即赴北境从军,婚期就这么拖了三年。
二十岁嫁进侯府,冬月里生了念初。
八抬大轿娶了她,七年,他没看过她一眼。
嫁衣压在箱底,樟脑丸的气味早就散没了。
该醒了。
沈宛卿提笔写和离书,一笔一划写得稳稳的。
写完之后,吹干墨水,折好装进信封里。
“刘嬷嬷,等三爷回来,把这个交给他。”
提着行箱走出了门。
门外马车己经等着了。
“夫人,怎么刚来就走?”
她没回头,上了车,把帘子放下来。
车夫甩了一鞭子,马车咯噔咯噔地往前走了。
“回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