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山洞里冷。
冷得骨头缝里像结了霜。
她蜷在青石板上，后背硌得生疼。疼把她弄醒了。
眼睛还没睁开，身体已经动了。脊背绷紧，呼吸放缓，心跳压到几乎听不见。她不知道为什么，身体自己知道。
洞外有脚步声。很轻，踩在碎石上，窸窸窣窣。
她不知道来的是谁，后颈寒毛已经竖起来。身体自己判断出了方向，左前方，十二步左右。她甚至“看”见了对方的轮廓，人还没睁眼。模模糊糊，隔着一层水。
脚步声远了。
她这才睁开眼。粗糙的石壁，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淌，滴答，滴答，砸在石面上，声音在洞里回荡。她躺了很久，才撑着石壁慢慢坐起来。
掌心碰到石面，一股微弱的灼热从手心蹿上来，烫得她低头。掌心什么都没有。热度顺着胳膊往上走，走到眉心停了一下，像有人拿手指在她额头上按了按。
识海深处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。一枚火星，裹在无边的黑暗里，微弱，却烫。
她坐在那里愣了很久。脑子里空荡荡的，像一间被搬空的屋子。她叫什么？不知道。从哪来？不知道。为什么躺在这个山洞里？不知道。
她低头看自己。一身破烂灰布衫，勉强遮住身体。衣袖磨得只剩半截，露出的手臂上全是细碎伤口，有的结了痂，有的还渗血。她按了按一道较深的伤口，不疼。或者说，疼，但她不在意。这种“不在意”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肚子很饿。饿得胃里发酸，酸水往上涌，嘴里全是苦味。
她不知道躺了多久。一天？三天？只记得醒来时嘴里一股血腥味，像咬破了什么。再不吃东西，可能走不出这座山。
她扶着石壁站起来，双腿发软，膝盖打颤。等了一会儿，等那股眩晕过去，才慢慢往洞外走。洞不深，拐两个弯就看到了光。
洞口挂满藤蔓，密密匝匝，只漏下几缕光。她伸手拨开，一根枯枝划破手指，血珠渗出来。她下意识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，动作熟得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像做过无数次。
她走下后山。山不高，坡上长满荒草，踩上去沙沙响。沿着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往镇子走，路旁草叶挂着露水，打湿了裤脚。
走了半刻钟，前面来了个赶牛的老汉。牛走得很慢，老汉走在牛后面，手里攥根柳条，时不时甩一下。他看见她，先皱眉，后叹了口气。
“哪来的丫头？饿成这样。”他从怀里摸出半个干饼，扔过来。
她伸手接住。饼还带着体温，硬邦邦的，表面烤得焦黄。她捧着饼，看了老汉一眼。
“谢谢。”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老汉摆摆手，赶着牛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丫头正低头啃饼，眉心那点红光隐在乱发底下，看不真切。
老汉心里咯噔一下。
二十年前，也是这样一个眉心带印的女子路过青石镇。那时候他还年轻，亲眼看见那女子在镇口站了一夜，天亮时往九凰山方向走了。后来再没人见过她。
他不敢多想，甩甩头，赶着牛快步走了。
她一边走一边啃饼。饼硬得硌牙，咽下去之后，胃里那股拧着的酸劲总算松了些，脑子也清醒了几分。她把剩下的饼收进袖中，留着待会儿再吃。
青石镇不大。
土路两侧是低矮的泥瓦房，炊烟从屋顶升起来，空气里混着柴火和饭菜的气味。有人家在门口择菜，有小孩追着鸡满院子跑。她走在路上，没人多看她一眼。一个衣衫破烂的乞丐，在这种小镇上，不值得多看。
镇口的石牌坊上刻着“青石”两个字。她盯着看了很久。
她不认识这两个字。但她“知道”是什么意思。就好像有人把这些东西塞进她脑子里，却把“她自己”拿走了。她记得字，记得话，记得怎么走路怎么吃饭，但不记得自己是谁，不记得在哪儿，不记得这具身体之前经历过什么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继续往里走。
镇中心围了一大群人。
她走近时，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。一个穿青色长袍的中年人站在一块半人高的白色石头前，手里握着一卷名册。石头表面光滑，隐隐泛着玉色，阳光打上去，一层温润的光。
“下一个。”中年人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。
一个瘦弱少年上前，把手按在石头上。石头亮起一道淡淡的黄光，像隔了一层纱。
“黄阶灵根，下品。”中年人提笔在名册上划了一下，语气没什么起伏，“下一个。”
围观的镇民小声议论。她站在人群最外围，视线越过前面人的肩膀，落在测灵石上。识海深处，那枚火星跳了一下，比刚才更急。
“喂，让让。”
身后有人挤过来。她被人流推了几步，正好站在人群最前面。
一个锦衣少年从人群另一边走出来。十六七岁，腰间佩玉，身后跟着两个仆从。他扫了她一眼，目光在破烂衣服上停住，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“哪来的乞丐？”赵天麟声音不大，周围立刻安静了，“今天是灵根测试**，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了？”
她低着头，没说话。
赵天麟往前走了两步，凑近看她的脸。目光从她脸上移开，落在眉心。那里有一枚极淡的红色印记，像一片羽毛，又像一团火焰。平时几乎看不见，现在阳光一照，微微泛着光。
“这什么？胎记？”他伸手想去碰。
她退了一步。动作很轻，像被风吹歪的一截柳枝。
赵天麟的手停在半空，脸上挂不住，冷哼：“废物东西，连灵根都没测过吧？看你这样，测灵石都懒得理你。”
他转身要走，刚迈出一步，眼角被一道光刺了一下。回头，阳光不知何时移过来，正落在那乞丐眉心。那枚淡红印记在光下像一片燃烧的翎羽，灼得他眼睛发酸。
一个废物，凭什么有这样的印记？
他心头那股无名火“腾”地窜上来，抬脚就踹。
她没有回头。
身体自己侧了一下。
赵天麟的脚从她肩头擦过去，收势不及，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，摔了个跟头。
脸先着地。
鼻血当时就出来了。
全场安静一瞬，随后“轰”地炸开。
有人笑，有人议论，有人指指点点。赵天麟趴在地上，懵了一瞬，猛地抬头，表情狰狞。鼻血糊了半张脸，锦衣领口沾了一片红，狼狈得像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锦鸡。
她站在原地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掌心的温热还在，识海深处那枚火星安静下来，像是刚才那一侧身把它惊醒了。
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但刚才那一侧身，不是她想的。是身体自己动的。就好像这具身体记得一些她忘了的东西。
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发紧。她不喜欢这种“自己不是自己”的感觉。
赵天麟从地上爬起来，捂着鼻子，满手是血，脸涨得通红。他盯着她，嘴唇哆嗦，像要说什么，但人群的议论声太大了。所有人都在看他。看赵家少爷当众摔了个跟头。
他终究没说出一个字。
她转身，走进人群里。
没有人拦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