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天生性子迟缓。
家人急着赶路,我还在系鞋带;
众人等着用饭,我还在挑鱼刺。
每逢出门,总要全家停下来等我。
他们都说,我迟早会拖累所有人。
那日夜里,一群山贼突然闯进府里,挥刀喊道:
“留下钱财,再抓个年轻女子回去当压寨夫人!”
全家人吓得四散奔逃。
庶妹跑得最快,母亲紧跟在她身后,未婚夫也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门。
只有我,因为动作太慢,怎么都追不上他们。
眼看山贼提刀追来,狞笑着说要掳我回去传宗接代,我终于跑不动了。
我跌进房中,从妆*暗格里摸出鹤顶红,仰头吞下。
沈家女儿宁愿死,也不能受辱!
可我跌坐在地上等死时,院中忽然灯火通明。
那些山贼摘下面罩,竟是未婚夫找来的朋友。
庶妹掩面浅笑:
“长姐,你果然还是这么慢。”
“这次总该知道,自己有多拖累人了吧?”
未婚夫拍了拍我的肩:
“以后进了门就是主母,做事可不能再这么磨蹭。”
我望着他们,喉咙里泛起腥甜。
还好,山贼是假的。
我也不会再拖累他们了。
.........
院子里的笑声一下接一下。
方才拿刀逼近我的“山贼”们脱掉黑衣,露出几张熟悉的脸。
全是
裴景川平日里喝酒***朋友。
其中一个把木刀往桌上一扔,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嫂夫人,得罪了。”
“裴兄说你做事太慢,让我们吓一吓你,保准药到病除。”
药到病除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指尖已经开始发麻。
喉咙里那股腥甜越来越重,像有一把生锈的刀子正慢慢往下刮。
庶妹
沈柔走到我面前,伸手替我整理散乱的衣领。
“长姐不会真生气了吧?”
“大家忙活了半个月,可都是为了你好。”
她嘴上说着关心,眼里的笑却压都压不住。
母亲也从廊下走过来,脸上没有半分愧疚。
“你看看你方才那个样子。”
“别人都跑到前院了,你连门槛都没跨出去。”
“若今夜来的真是山贼,全家是不是都要被你害死?”
我想告诉她,真遇上危险时,他们早就扔下我跑了。
又何谈被我拖累?
可我才张开嘴,腹中便猛地一绞。
我下意识扶住身旁的石桌。
裴景川皱眉看我。
“又怎么了?”
“这么点玩笑都受不了?”
我缓了许久,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替我请个大夫吧。”
母亲当即沉下脸。
“好端端的请什么大夫?”
“吓一吓就病了,你是瓷做的?”
我抬起眼,静静看着她。
“我可能......等不了多久了。”
院中安静了一瞬。
随后,
沈柔扑哧笑出了声。
“长姐,你这回反应倒挺快。”
“刚骗完你,你就学会骗我们了?”
众人跟着笑起来。
裴景川无奈地捏了捏眉心。
“知意,差不多得了。”
“你若真不舒服,就先回房歇着,别拿生死吓唬人。”
母亲却拦住了我。
“不能让她走。”
“今日就是为了改掉她这副慢吞吞的性子,她一闹脾气,我们便都顺着她,那这场戏不是白演了?”
她命人取来三支粗香,**院中的青铜香炉。
“第一炷香烧尽前,把方才被弄乱的院子收拾好。”
“第二炷香烧尽前,清点府里的损失。”
“第三炷香烧尽前,给在场所有人赔礼。”
“做不到,婚事取消。”
裴景川没有阻止。
他只看着我,语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我娘本就嫌你不够利落。”
“你证明给大家看,你也能做事干脆些。”
我的腹部越来越痛。
但比起方才发现他们扔下我逃命时,好像又没那么痛了。
我看向书房紧闭的门。
“开始之前,我想进去看看父亲留下的东西。”
母亲脸色一僵。
“什么时候了,还惦记那些破烂?”
“就看一眼。”
我很少坚持什么。
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。
母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。
“赶紧去。”
“别又让一院子的人等你。”
我缓慢地走进书房,从父亲的旧箱子里取出一枚长命锁。
那是我出生时,他亲手替我戴上的。
父亲走后,沈家再没有人愿意等我。
我走得慢,母亲便丢下我。
我吃得慢,弟弟就抢走我的碗。
我说话慢,
裴景川便替我把后半句话决定了。
只有父亲会蹲在路边,笑着朝我伸手。
他说,慢一点没关系。
爹等你。
我攥紧长命锁,重新回到院子。
第一炷香正好燃尽。
母亲冷笑一声。
“果然,一件正事都没做。”
我没有辩解。
我走到
沈柔面前,把长命锁放进她手心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沈柔愣住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我替她合拢手指。
“戴好,往后,长命百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