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暖生寒

贵妃的生辰宴结束，
婢女无意间撒下酒水，我就换上了贵妃姐姐的衣裙。
马车行至宫门，却被侍卫拦下：
“贵妃娘娘，宫门已落锁，您这么晚是要去哪？”
我正要解释自己是睿王妃，
一辆青篷马车就从身边疾驰而过。
轿帘微掀，亮出一枚熟悉的令牌，
“睿王妃在此。”
侍卫熟练地打开宫门，又低声下气地劝我：
“贵妃娘娘，您别闹了。”
“刚才那马车里是睿王，难道他还会认错自己的王妃吗？”
“您快回去吧。”
看着远去的马车，我苦笑一声。
怪不得进宫前，夫君说贺礼不必太重，
原来我才是真正的礼物。
1
思绪，不由得飘回了****。
当年，姐姐沈若梅是京城第一美人，
明艳张扬，一心要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。
当睿王府的聘礼送到沈家时，
她当着所有人的面，将那对寓意和美的玉雁摔得粉碎。
她说，区区一个王妃之位，她看不上。
沈家为了平息睿王的怒火，
将我这个自小就不起眼的妹妹，打包塞进了花轿。
大婚那夜，萧景煜掀开我的盖头，烛光映着他失望至极的脸。
他只盯着我看了片刻，便冷冷吐出两个字：“不像。”
说完，他便拂袖而去，留我独守空房。
我当然知道不像。
姐姐是盛放的牡丹，而我只是墙角一株无人问津的青草。
他爱的是那朵娇艳的牡丹。
可我别无选择。
此后的五年，我恪尽本分，为他打理王府，孝敬长辈，周旋人情。
我将整个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，让他再无后顾之忧。
人心都是肉长的，冰山也有融化的一天。
他渐渐不再对我冷眼相待，
他会在我劳累时为我披上外衣，
会在我生辰时记得送上一支我喜欢的珠钗。
后来，我为他生下了一双儿女。
抱着粉雕玉琢的孩子，他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。
他握着我的手说：
“若兰，有你，真好。”
我以为，我终于捂热了他的心。
我甚至天真地想，或许他已经忘了那个远在深宫的姐姐。
直到今夜，我才恍然惊觉，
他不是忘了，而是从未放下。
2
这份假象，
其实在一个月前就被敲碎了。
那天，我母亲林晚秋来了王府，拉着我的手，眼泪说掉就掉。
“兰儿，你姐姐在宫里过得苦啊！”
她从袖中掏出一封信，说是姐姐沈若梅的亲笔信，信上尽是悔不当初的血泪。
姐姐后悔了。
老皇帝身上一股挥之不去的老人味。
夜里又睡得极浅，轻轻翻身都会触怒龙颜。
她侍寝时大气都不敢喘，
几年下来，连个好觉都没睡过。
最要命的是，入宫数年无子，
眼看皇帝一天不如一天，她怕自己将来会沦为深宫里的一缕幽魂。
我听得心惊肉跳，这种大逆不道的话，姐姐也敢往外传？
“母亲，这信……”
“是睿王的人从宫里带出来的。”
母亲飞快地打断我，像是生怕我不知道这其中的关节。
我瞬间就明白了。
这不是诉苦，这是试探。
我将手从她掌心抽回，声音冷了下去：
“深宫日苦，是姐姐自己选的路。”
母亲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，她猛地站起来，指着我的鼻子骂：
“沈若兰！你怎么这么冷漠无情！那可是你的亲姐姐！”
“那母亲想让我如何救她？”
我抬头直视着她。
她的眼神开始闪躲，嘴里支支吾吾：
“你们……你们毕竟是双生子啊……”
双生子。
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，在我脑中轰然炸响。
“滚出去！”
母亲被我的样子吓到了，
她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我竟会发这么大的火。
她骂骂咧咧地走了，
临走时，还把带来的伴手礼食盒重重地放在了桌上。
我盯着那个描金的食盒，
许久，才缓缓打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，全是我姐姐最爱吃的青酥。
而我，从小到大，只偏爱红酥。
可母亲的心里，只装得下姐姐，从来没有我。
记忆回潮，
我站在这座富丽堂皇的牢笼里。
宫灯的光晕落在地上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我终于彻底明白了。
在他们眼里，
我沈若兰，
从来都只是姐姐沈若梅的一个影子。
3
第二天，睿王府传出王妃暴毙的消息，丧钟长鸣。
我呆立在殿中，
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
死了？
我，沈若兰，死了。
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。
我的晨儿，我的年年……
他们才四岁，他们该怎么办？
他们会以为自己的母亲真的死了吗？
就在我几近崩溃的时候，
殿外的宫人尖着嗓子通报，说陛下醒了，要见我。
我被两个宫女半推半扶着，浑浑噩噩地走进了皇帝的寝殿。
浓重的药味和腐朽气息扑面而来，让我一阵反胃。
龙榻上躺着的老人，早已没有了九五之尊的威严。
他双目浑浊地望着帐顶，似乎什么也看不见，
嘴巴半张着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。
我这才明白，
萧景煜和我姐姐为何敢如此胆大包天。
原来，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，
已经是个眼瞎耳聋、离死不远的废人了。
正当我思绪万千之际，
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寝殿门口。
是萧景煜。
他脸上带着哀戚与担忧，快步走到床边：
“父皇，儿臣来看您了。”
老皇帝毫无反应。
萧景煜演完了父慈子孝的戏码，这才转过身。
“若梅以后就是睿王妃了，父皇这里，还需要你多费心。”
我死死地盯着他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
“那我们的孩子呢？晨儿他们怎么办？”
萧景煜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，
仿佛我们之间多年的夫妻情分，
连同那一双儿女，都只是不值一提的过往。
“若梅将来会有自己的孩子。”
他冷酷地陈述着，
“他们以后，只能是睿王府的私生子。”
私生子！
这三个字狠狠扎进我的心脏。
我拼尽全力为他操持王府，为他生儿育女，
换来的，却是我的孩子连名分都不能有！
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，
我扬起手，用尽全身力气，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。
萧景煜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，
他缓缓地转回头，眼神阴鸷得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。
“沈若兰，你最好安分些。”
他贴近我的耳边，
“等我将来**，自然还会养着你，给你一份尊荣。”
“可你若是再闹，就别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4
我看着萧景煜绝情离去的背影，泪水终于决堤。
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，我瘫软在地。
我的孩子，我那对可怜的孩儿，
从此就要背负着私生子的名声，
活在那个女人的阴影之下。
就在这时，床榻上响起一阵微弱的响动。
我抬起泪眼，
只见本该昏聩无知的老皇帝，竟缓缓地侧过头，
那双浑浊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我。
他干瘪的嘴唇动了动，朝着我招了招枯瘦如柴的手。
我心中一惊，
连忙擦干眼泪，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，
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。
“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我的心脏猛地一颤。
他听见了？
他什么都知道？
没等我反应过来，老皇帝抬手拉响了床头的金铃。
铃声清脆，
很快，数名贴身内侍和宫人鱼贯而入。
“拟旨。”
“贵妃沈氏，温良恭俭，淑慎有仪，着即册封为皇后，即日入主中宫。钦此。”
一瞬间，寝殿内鸦雀无声。
我更是如遭雷击，不敢置信地看着他。
皇后？
我？
一个大胆到疯狂的念头，在我心中油然而生。
萧景煜，沈若梅，
你们以为把我送进这深宫，
我就只能任由你们摆布吗？
封后的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整个皇宫，也传到了睿王府。
我能想象得到，
我的好姐姐，那位刚刚成为睿王妃的沈若梅，
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是怎样嫉妒得发狂的嘴脸。
半月后，封后大典在太和殿举行。
我身着繁复的翟衣，头戴九龙四凤冠，
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凤座。
就在册封金印即将递到我手中的那一刻，殿外传来一声厉喝。
“且慢！”
萧景煜一身白衣，面带悲愤地闯入大殿。
他声泪俱下地对百官哭诉：
“此女并非贵妃，而是臣的王妃沈若兰！”
“她为贪图荣华，竟狠心杀害了自己入宫为妃的亲姐姐沈若梅，冒名顶替！”
满朝哗然。
我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，冷冷地看着他演戏。
“睿王殿下，饭可以乱吃，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萧景煜见我不认，脸上闪过一丝狠戾。
他拍了拍手，两名下人竟牵着我的两个孩子走上了大殿。
“娘亲！”
“娘亲！”
晨儿和年年一见到我，便挣脱了下人的手，哭喊着向我跑来。
他们还太小，根本不懂这大殿之上的凶险，
只知道自己许久未见的母亲就在眼前。
百官的议论声更大了，
一道道质疑、鄙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萧景煜露出了得意的冷笑。
眼看禁卫军就要上前将我拿下，
大殿的屏风后面，
突然传来一道沙哑而威严的声音。
“难道朕会不认识自己的皇后吗？”